8
我被她推到纸扎人面前,差一步就撞上了。
纸扎人的脸恢复了一半,那层白纸重新糊上去,只是糊得不平整,皱皱巴巴的,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窗户纸。
它伸出手来——那手是纸糊的,手指头糊得太长了,骨节不自然,像是蜘蛛腿。
它想来摸我的脸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它愣住了。
“你、不、认、我?”
它的声音又开始咔哒咔哒地响,好像那副温柔的女人声音用光了它的力气,再也维持不住了。
我看着它——看着她。
三十年前死在砖窑里的年轻女人,拼了命把闺女暖活,自己却被压在窑砖底下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她有什么错?
她只是想活着,想把自己闺女养大。
可阎王爷不收她,她就被卡在砖窑底下,三十年,几万天,天天在那个又黑又冷的地方等着有人替她。
她等到了,可替她的是养她闺女的女人。
她好不容易能出来了,想认回自己的闺女。
可她闺女不认她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叫她什么。
叫她妈?
那我叫地上跪着的那个,叫什么?
叫姨?
可她养了我十八年。
“我”我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,发不出声。
地上跪着的那个忽然不磕头了。
她额头磕破了,血顺着眉心流下来,淌过鼻梁,淌到嘴角。
她直起身子,看着我。
她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心虚、害怕、讨好。
是那种我妈——我熟悉的那个妈——在关键时刻才有的眼神。
那年我们家门口有只疯狗,追着我咬,我妈从灶台边抄起烧火棍就冲出去了,一根棍子抡得虎虎生风,把那只狗打出了半条街。
她那时候就是这种眼神。
天不怕地不怕,豁出去的眼神。
她站了起来。
腿还在抖,可她站直了。
她走到我前面,把我挡在身后,对着纸扎人说:
“姐,我不对。”
“我买了你娃,我该死。我这十八年过的每一天,都是偷来的。”
“可我告诉你——我没亏待过你娃。”
“我给她吃的每一口饭,都是我拿命换的。我给她交的每一分钱学费,都是我的血。”
“我对不住你,可我对得住你娃。”
她的声音不抖了。
“你要带走她,行,你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。”
“反正我欠你一条命,我该还。”
“等我死了到了底下,我给你当牛做马,你咋使唤我都行。”
“可这辈子——她是我闺女。”
“你抢不走。”
纸扎人的脸彻底碎了。
那层白纸哗啦啦地裂开,从中间撕成两半,露出下面那张真正的脸。
那是一张被烧焦的脸。
皮肤化了,黏在骨头上,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,嘴唇烧没了,露出白森森的牙。
那牙在动,上下磕碰,像在说什么。
我听不清,可我身后的妈听清了。
她忽然冲上去,一把抱住那个烧焦的身体。
纸扎碎了,竹篾子扎穿了她的胳膊,血顺着竹条往下淌。
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,死死抱着不撒手。